程思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念东又说:“可你说得也对。有些东西是不变的。你太爷爷给你冯姨写信,写了四十多年,年年写,这个没变。你太奶奶等你太爷爷,等了一辈子,这个没变。那两枚硬币,在土里埋了几十年,挖出来还是亮亮的,这个也没变。”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变的,是人啊。”
程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还亮着的眼睛,心里突然一酸。
“叔公,”他说,“您想太爷爷太奶奶吗?”
程念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想。天天想。”
“那您觉得,他们在哪儿?”
程念东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养老院的花园,种着几棵石榴树,是程念东让人种的。树不大,还没开花。
“在那儿,”他说,“也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程思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念想,就是心里有个人。
不管那个人在哪儿,心里有,就一直在。
那年清明,程思特意从学校赶回来,和妈妈一起去公园。
那棵石榴树还在,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干空了,用铁架子撑着。可每年还是开花,虽然只开几朵,稀稀拉拉的,可还是红艳艳的,像火。
程念站在树下,闭上眼睛。
程思站在旁边,也闭上眼睛。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思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这小子,长这么大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可不是,跟砚东年轻时候一样。”
男人的声音笑了:“比我帅。”
女人也笑了:“那当然,人家是大学生。”
男人的声音说:“莺莺,咱也有大学生了。”
女人的声音说:“是啊,咱什么都有了。”
程思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
他看着那棵老树,看着那几朵红艳艳的花,看着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突然想起叔公说的话:“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是啊,太爷爷太奶奶的爱情没变,他们的念想没变,这棵树没变,那些花没变。
变的,是时间。
可时间再变,有些东西也不会变。
程思笑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那一年,博物馆收到了一笔捐款。
捐款的人匿名,只留下一句话:“用来维护那两枚硬币和那棵树。”
工作人员数了数,整整八分钱。
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分钱的,一共八张。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馆长知道。
他看了看那张纸币,看了看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八分钱收起来,放进一个专门的盒子里,和那两枚硬币放在一起。
盒子上写着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有人用八分钱,买了两个念想。”
没有人知道捐款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