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高渐注意到太子的目光,想要说什么。
丹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马车内,他展开鞠武给的竹简,在摇曳的车灯下阅读。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秦国权贵的名字丞相吕不韦,长信侯嫪毐,将军王翦、蒙武,廷尉李斯,中车府令赵高。。。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注释吕不韦,商人出身,重利,好名;嫪毐,太后宠臣,骄横跋扈;王翦,沉稳老辣,不喜逢迎;李斯,楚人,野心勃勃,可结交而不可深信;赵高,赵裔,善书,心机深沉。。。
丹的手指在“赵高”这个名字上停留。赵人,却在秦宫为宦。鞠武在旁边用朱砂小字注着此人身世复杂,心怀怨怼,或可利用,然需万分谨慎。
车外传来秦地民谣,粗犷而苍凉。丹放下竹简,闭上眼睛。他知道,从踏入秦国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可能决定生死。而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记住这一切——秦宫的格局,朝堂的派系,嬴政的脾性,秦军的虚实。因为总有一天,这些都会成为他与那个西方巨人对抗的资本。
如果,燕国还能等到那一天的话。
咸阳的冬天比燕国更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渭水河面升腾的雾气终日不散,将整座城池笼罩在灰蒙蒙的阴郁中。咸阳宫的黑瓦白墙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丹被安置在西宫别院。名义上是“别院”,实则是一座精致的囚笼。三进的院落,高墙深垒,唯一的门日夜有秦兵把守。院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只是园中花木在寒冬中凋零,露出嶙峋的枝干。
“太子殿下,此处便是您的居所。”引路的内侍面无表情,“每日辰时、酉时有人送膳,其余时间若无召唤,不得随意出入。每月朔望,可至市集一次,但需有卫士陪同。”
丹点点头,环视这个他将要居住不知多久的地方。正堂中已经生起火盆,但寒意仍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墙上挂着秦地的山水画,案几上摆着秦式的漆器,一切都提醒着他这里是秦国,是敌人的国度。
随行的燕国卫士被限制在侧院,只有高渐等四人被允许贴身保护。秦国的说法是“为太子安全计”,实则是一种监视和隔离。
“殿下,这哪里是待客之道?”高渐愤愤不平,“分明是囚禁!”
“慎言。”丹低声警告,“隔墙有耳。”
果然,当夜就有不之客来访。来人是中车府令赵高,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眉眼细长,总是微微躬着身,给人一种谦卑的错觉。但丹注意到,此人行走时脚步轻盈,目光敏锐,绝非常人。
“下官赵高,拜见燕太子。”赵高的声音柔和,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奉大王之命,特来探望太子,看有何处需要添置。”
“有劳中车府令。”丹还礼,“此处甚好,一应俱全。”
赵高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太子远来是客,若有任何不便,尽管吩咐。下官虽是赵人,但在秦宫侍奉多年,对咸阳还算熟悉。”
赵人。丹心中一动,想起鞠武的注释。他不动声色“如此,便先谢过了。丹初来乍到,确有许多不明之处,日后还要多多请教。”
两人寒暄片刻,赵高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似是无意间说道“对了,三日后大王在咸阳宫设宴,接见各国质子。太子是第一次觐见,需着正装。秦宫礼仪繁琐,若有疑问,可遣人来问下官。”
“多谢提醒。”
赵高走后,丹独坐灯下,沉思良久。这个赵高,特意强调自己赵人的身份,是示好,还是试探?在秦宫为宦的赵人,心中当真毫无怨怼?
三日后,咸阳宫。
细雨如丝,将宫殿的黑石地面浸润得光可鉴人。丹随着韩、赵、魏等国的质子,在宦官的引导下,穿过一道道宫门。咸阳宫比易城宫殿宏伟十倍,廊柱需三人合抱,飞檐如猛禽展翅。宫墙上雕刻着玄鸟图腾——秦人的祖先崇拜。
殿前广场上,数百名朝臣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雨丝落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宫檐铁马在风中的叮当声。
“宣各国质子觐见——”宦官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
丹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随着队伍步入大殿。殿内烛火通明,照亮了壁画上秦人先祖征伐四方的事迹。丹低着头,目光所及,是两侧朝臣的袍角和靴履。那些黑色的官服,如同殿外阴沉的天空。
“跪——”司礼官高唱。
丹与众人一同跪拜。冰凉的石地透过衣袍传来寒意,他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
“燕太子丹,上前。”嬴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稳,清冷,听不出情绪。
丹起身,缓步向前。他看见高台之上,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秦王。嬴政身披玄色龙纹锦袍,头戴九旒冕冠,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中,目光锐利如鹰。他斜倚在玉座上,一手支颐,姿态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威严。
丹在阶前停下,躬身行礼“燕国质子丹,拜见大王。”
“抬起头来。”嬴政说。
丹抬头,与秦王的目光相接。那一刻,他仿佛看到深渊——那双眼中有野心,有冷酷,有不容置疑的权力,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这个人在十三岁即位,如今二十一岁,已经囚禁了权相吕不韦,镇压了嫪毐之乱,独掌大权,开始了吞并六国的霸业。
“燕国北疆苦寒之地,太子可习惯关中水土?”嬴政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日的天气。
“谢大王关怀。咸阳乃天府之地,人杰地灵,丹能居此,实乃幸事。”
“哦?”嬴政微微前倾,旒珠轻晃,“寡人闻燕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太子在燕时,可曾学得几曲?不如今日在此,为寡人与众卿歌一曲,以助酒兴如何?”
殿中隐隐响起压抑的笑声。丹感到脸颊烫,血液冲上头顶。他知道这是秦王的羞辱——将燕人比作供人取乐的倡优。两侧的秦国朝臣,那些将军、文士,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是忍辱顺从,还是。。。
他抬起头,直视着王座上的那个人“燕歌多诉征人之苦,思乡之愁,恐不合大王雄图霸业之心境。若大王不弃,丹愿抚剑而舞,为大王演燕地剑术。”
空气突然凝固。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秦国朝堂,在秦王面前抚剑,这是大不敬。几个侍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嬴政盯着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逐渐变大,回荡在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