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秦王坐直身体,“太子倒是直率,有燕赵慷慨之风。不过。。。”他话锋一转,“咸阳宫中,非经允许,不得持兵刃。太子的剑,还是留在宫外为好。”
“丹失礼了。”丹再次躬身,心中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对嬴政这样的人,一味的顺从只会让他轻视,适度的锋芒反而可能赢得一丝尊重——哪怕是带着危险的尊重。
嬴政挥挥手“来人,赐燕太子西宫别院居住,一应用度,按诸侯世子礼。其余各国质子,各有封赏。”
“谢大王。”
丹退回队列,能感觉到背后渗出的冷汗。身旁的韩国质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偷偷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敬佩。而魏国那位年长的公子,则微微摇头,似在叹息他的鲁莽。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秦宫的舞女身姿曼妙,乐师技艺高,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但丹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大殿之上,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嬴政的目光。
宴会结束后,丹回到西宫别院,已是深夜。高渐迎上来,见他神色疲惫,不敢多问,只默默端来热水。
“高渐,”丹忽然开口,“你觉得,秦王是个怎样的人?”
年轻的卫士想了想,老实回答“很。。。可怕。他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透。”
丹点点头,用热水敷面。是啊,可怕。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想法。在这样一个人面前为质三年,每一天都将如履薄冰。
但更让丹心悸的是,他从嬴政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孤独。那种身处权力之巅,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的孤独。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嬴政会对他的“直率”产生兴趣。在满朝唯唯诺诺的臣子中,一个敢于直视他,甚至稍稍顶撞他的他国质子,反而成了一种新鲜的刺激。
“但这兴趣能维持多久呢?”丹望着窗外咸阳的夜色,喃喃自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丹在咸阳已近两年。
这两年的时光,对丹而言是一场漫长的煎熬。西宫别院成了他大部分时间的活动范围,每月两次的外出成了难得的放风。咸阳的市集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来自各国的商品琳琅满目。但丹知道,这一切繁华背后,是秦国不断扩张的野心,是六国百姓的血泪。
他看到了秦国的强大。咸阳宫中,每日都有来自六国的珍宝美人被送入;朝堂上,李斯、尉缭等高谈阔论,制定着吞并天下的战略;军营里,王翦、蒙武等将领操练着虎狼之师。秦国的官吏高效而冷酷,秦国的法律严苛而细密,秦国的百姓在重压下沉默地劳作,创造出惊人的财富,支撑着这个战争机器。
丹用尽心思观察、记录。他结交了一些秦国中下层的官吏,从他们口中打听朝堂动向;他重金收买宫中的宦官侍女,了解咸阳宫的琐事秘闻;他甚至设法弄到了一些秦军的训练手册和律法简牍,暗中抄录,准备日后带回燕国。
但最重要的信息源,是赵高。
这个赵裔宦官,对丹表现出一种克制的友善。他偶尔会来西宫别院,带来一些宫中的消息,有时是秦王接见了哪个使臣,有时是哪个大臣失势,有时是前线战报。作为回报,丹会赠他一些燕国的特产——辽东的貂皮,易水的珍珠,或者从燕国带来的金饼。
“太子可知,大王最近常读《韩非子》?”一次,赵高似是无意间提起。
“哦?愿闻其详。”
“大王尤其喜欢其中一篇,《五蠹》。”赵高压低声音,“文中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国君当以法为教,以吏为师,除五蠹之民,强一国之本。”
丹心中一动。他知道《五蠹》,那是韩非批判儒家、墨家、纵横家等为国之蠹虫的文章。嬴政推崇此文,其意不言自明。
“多谢中车府令提点。”丹拱手。
赵高微笑“太子客气。下官只是觉得,太子既在秦为质,多了解大王的喜好,总没有坏处。”
随着接触增多,丹渐渐摸清了赵高的底细。此人原是赵国宗室远支,少年时颇有才名,尤善书法。长平之战后,赵国家道中落,赵高为求生计,入秦为宦。凭借机敏和一手好字,他得到了秦王的赏识,提拔为中车府令,掌管王宫车马。
但赵高心中,深藏着对秦国的恨。这种恨意被他巧妙地掩盖在谄媚和顺从之下,只有丹这样同样心怀亡国之痛的人,才能从他偶尔的眼神、不经意的言辞中察觉。
“下官有时会想,”一次酒后,赵高曾喃喃道,“若长平之战,我赵国胜了,今日之天下,又会是何等光景?”
丹没有接话,只是为赵高斟满酒。他知道,这样的话,赵高只会在他面前说,因为他们是同类——都是失去故国,在仇敌的宫廷中苟活的人。
两年间,嬴政偶尔会召见各国质子,有时是宴饮,有时是围猎,更多时候只是为了展示秦国的强大。丹在这些场合总是沉默寡言,但他在观察,在倾听,在分析。
他看到了秦国的弱点。嬴政多疑,对谁都不完全信任,连王翦这样的老将,出征时也要将家眷留在咸阳为质。秦法严苛,百姓负重,关东之地新附,民心未稳。朝堂之上,楚人、魏人、齐人各成派系,明争暗斗。李斯与姚贾不和,王绾与冯去疾有隙,而赵高这样心怀怨怼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但这些弱点,在秦国强大的军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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