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太子丹闭上眼,良久不语。那块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但他此刻觉得,自己配不上它。身为燕国太子,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子民,让白人苦苦等待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儿子,这是何等的失职。
“殿下,到了。”侍卫低声禀报。
田光的宅院在易城东隅,这里居住的多是没落贵族和清贫士人,比起城西的繁华,更显幽静。宅院不大,白墙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已落尽,嶙峋的枝干刺向天空,如铁画银钩。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若非鞠武提前告知,很难想象这里住着曾经名动燕赵的国士。
太子丹示意侍卫在远处等候,自己整理衣冠,上前轻叩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有些孤清。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一名须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来,眼睛浑浊,打量着来者。
“烦请通禀,姬丹求见田先生。”太子丹拱手,态度恭敬。
老仆显然耳背,侧着耳朵“谁?”
“姬丹。”太子丹提高声音,又补充道,“燕太子丹。”
老仆浑浊的眼睛蓦地睁大,慌忙要打开门行礼,被太子丹制止。
“不必多礼,我在此等候,劳烦通报田先生。”
老仆连连点头,颤巍巍地转身进去,忘了关门。太子丹站在门外,看见院内一条青石小径通向正堂,小径两旁是已经枯萎的花草,只有墙角几丛秋菊还在倔强地开着,那抹黄色在满院萧瑟中格外醒目。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白苍苍、背脊微驼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出。他穿着洗得白的深衣,头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面容清瘦,皱纹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虽然不复明亮,却依然清澈深沉。
这便是田光,燕国最后一代国士。
“老朽不知太子驾临,有失远迎。”田光欲行礼,动作因年迈而迟缓。
太子丹快步上前扶住“先生不必多礼,是丹冒昧来访,扰了先生清静。”
两手相触的瞬间,太子丹感到田光的手干瘦而冰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骨骼的轮廓清晰可感。这位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令列国使节折腰的名士,真的老了。
田光也不多推辞,侧身道“寒舍简陋,太子若不嫌弃,请进。”
书房比太子丹想象的还要简朴。四壁空空,唯有一架竹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窗下有一张琴,琴身漆面斑驳,但弦丝铮亮,显然常被抚弄。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悬挂的一幅地图,上面用朱笔勾勒着列国疆界,秦国部分已被涂成黑色,那黑色如墨迹般洇开,几乎要吞噬整个天下。
太子丹亲自为田光拂去席上微尘,恭敬地请田光上座。田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推辞,安然落座。老仆端来两碗粗茶,茶汤清可见底,只有几片劣质茶叶沉在碗底。
待老仆退下,太子丹起身,整理衣冠,对着田光深深一揖,腰弯到极处“燕国危在旦夕,丹日夜忧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闻先生大才,智谋深远,丹不揣冒昧,特来请教,望先生不吝赐教。”
田光缓缓端起茶碗,手有些颤抖,茶汤泛起涟漪。他抿了一小口,才缓缓道“太子言重了。老朽乃山野散人,闲云野鹤,不理世事久矣。且年迈体衰,耳目昏聩,恐负太子厚望。”
“先生过谦了。”太子丹神情更加恳切,他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丹知先生虽隐居,却心系天下。先生墙上的地图,朱墨犹新;院中秋菊,傲霜而开。先生之心,从未离开这纷乱人间。”
田光手指微微一颤,碗中茶水溅出几滴。他放下茶碗,目光望向窗外。院中那几丛秋菊在风中摇曳,金黄的花瓣像小小的火焰。
“太子可知骐骥的故事?”良久,田光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愿闻其详。”
“骐骥盛壮时,一日千里,追风逐电;至其衰老,骨瘦毛长,蹄软筋疲,则驽马亦能先之。”田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太子听闻的,是老朽盛年之时——那时我周游列国,舌辩诸侯,也确有些虚名。可如今……”
他抬起自己枯瘦的手,那手背上布满老年斑,皮肤透明得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如今我年逾古稀,目不能视细字,耳不能闻微声,起身需扶杖,行路要人携。太子看到的,不过是一具将朽的皮囊罢了。”
太子丹直起身,眼中闪过痛色,却仍坚持“先生之智,在心而不在力;先生之谋,在神而不在形。燕国上下,或谄媚,或怯懦,或短视,能胸怀天下、洞察时势者,无人能出先生之右。”
田光摇头,那摇头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承载着太多无奈“太子谬赞。老朽残年,纵有报国之心,亦无回天之力了。”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秋风穿过窗隙,出呜呜的低鸣,如泣如诉。墙上的地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上面黑色的秦国疆域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张开巨口。
太子丹忽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燕国的位置——那片在黑色秦国北方、显得如此狭小而脆弱的土地。
“先生请看,”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自孝公以来,秦用商鞅之法,国富兵强,蚕食诸侯,已历六世。今秦王嬴政,虎狼之心,有并吞八荒之意。韩已灭,赵已破,魏楚齐皆自顾不暇。下一个,就是我燕国。”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先生知道秦军破邯郸后做了什么吗?男子身高过车轮者,尽坑杀之;女子充为军妓,老弱填入壕沟。邯郸城内,血流漂杵,婴儿啼哭三日不绝。若秦军渡易水,易城便是下一个邯郸!燕国八百年社稷,千万百姓性命,皆系于此!”
田光闭上了眼睛。他那清瘦的面容在窗光中显得更加苍老,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下的年轮,记录着这个时代的伤痛。
“太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说的这些,老朽岂能不知?我每日抚琴,琴声皆悲;每夜观星,星象皆凶。可是太子,你要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做什么呢?是要我拖着这副残躯,去游说诸侯合纵?如今列国畏秦如虎,谁敢援燕?是要我为你筹划军务?燕国兵不满十万,将不过数员,如何抵挡秦军虎狼之师?”
“丹不敢。”太子丹再次深深一揖,“丹只是……只是不知如何是好。父王欲割地求和,然秦欲无厌,今日割五城,明日要十城,燕地有限,秦求无穷。朝中诸臣,或劝丹出奔辽东,以避秦锋,可是丹身为燕国太子,岂能弃宗庙、百姓于不顾?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哽咽。这个在臣民面前必须保持威严的太子,这个在父王面前必须表现刚强的储君,此刻在一个隐居老人面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里的彷徨与绝望。
田光睁开眼睛,那双已显浑浊的眼睛盯着太子丹,看了很久很久。他看见这个年轻人眼中的火焰——那不是在朝堂上演练出来的慷慨激昂,而是真正从灵魂深处燃烧出来的、不肯屈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