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如此悠长,仿佛吐尽了一生的郁结。
“老朽虽力不从心,”田光一字一顿地说,“却知一人,或可担此重任。”
太子丹眼中蓦地爆出光彩“何人?”
“荆轲。”
荆轲这个名字,太子丹并不陌生。
约一年前,有个卫国人游历至燕,与市井狗屠、乐师高渐离交好,三人常于燕市饮酒,酒酣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时而欢笑,时而痛哭,旁若无人。燕人皆视其为狂士,唯田光不以为意,数次邀其论剑谈天,待以上宾之礼。
太子丹也曾听闻此事,当时只道是名士风流,未加深究。如今田光郑重提起,他才猛然意识到,能让田光看中的人,绝非常人。
“可是那位游历至燕的卫国人?”太子丹追问。
“正是。”田光点头,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墙壁,看见那个在院中练剑的身影,“此人看似不羁,实则有胆有识,重诺守信。我曾与他数次长谈,知其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
“愿闻其详。”
田光沉吟片刻,道“三个月前,老朽曾与荆卿对弈。棋至中盘,我设一陷阱,诱他深入。常人见此机会,必贪功冒进,荆卿却置之不理,反在别处落子。我问其故,他说‘此局虽可吃先生十子,但边角将失,得不偿失。博弈如用兵,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全局之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又有一事。市井有恶少欺辱老弱,众人皆惧其悍勇,不敢言。荆卿路过,只一句‘放开’,那恶少竟不敢违。事后我问,为何不出手惩戒?他说‘此人虽恶,其母病重,每日需钱买药,故出此下策。我已予他钱财,嘱其寻正经营生。’”
太子丹听得入神“如此说来,此人确有勇有谋,且心怀仁念。”
“不止如此。”田光道,“他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细如。我曾试探问他对天下时局的看法,他笑而不答。直到一次酒后,他击剑而歌,歌曰‘长铗归来兮,士无锦衣;易水寒兮,壮士不归。’我问何意,他叹道‘天下将倾,独木难支;大厦将倾,一臂何托?’”
太子丹心中震动。这四句歌,道尽了如今士人的无奈与悲凉。
“先生以为,此人可托大事?”
田光缓缓点头“若燕国尚有万一之机,必在此人身上。”
太子丹眼中重燃希望,那火光如此炽烈,仿佛要将这秋日的寒冷都驱散“能否请先生代为引荐?丹愿以国士之礼待之。”
“老朽愿往。”田光扶着案几起身,动作缓慢而艰难,“太子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见荆卿。”
“先生且慢。”太子丹连忙上前搀扶,“先生年高,还是丹派人去请荆卿入宫……”
“不可。”田光摇头,神情严肃,“荆卿非常人,不可以寻常礼节待之。太子既以国士期之,当以国士之礼迎之。老朽虽老,这几步路还走得动。”
太子丹知田光脾性,不再坚持,亲自搀扶他走到门口。院中秋风正紧,卷起田光苍白的须。老人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那一瞬间,太子丹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田大夫。
临别时,太子丹忽然压低声音“先生,今日所谈,关乎燕国存亡,望先生……”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田光身形微顿,转头看向太子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失望?是理解?还是释然?
随即,他笑了,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竟有种脱生死的淡然。
“太子放心。”他说,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走进深秋的寒风里。
太子丹站在门口,望着田光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刚才田光那个笑容,是诀别的笑容。
他摇摇头,驱散这不祥的念头,回到书房等候。墙上的地图在风中轻轻晃动,燕国的那一小片疆土,在巨大的黑色阴影下,瑟瑟抖。
田光拄着拐杖,缓步穿过易城街巷。深秋的寒风如刀,刮过他枯瘦的面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路过西市时,他停下脚步。市集比往日更加萧条,几个卖柴的老汉蜷缩在墙角,面前寥寥几捆柴,显然无人问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在路边哭泣,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瘦猫。更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巷口,眼神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那是从赵地逃难来的,邯郸城破后,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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