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轲明白了。”荆轲起身,“容臣再思他法。”
“不,”太子丹忽然叫住他,声音嘶哑,“让丹。。。再想想。”
荆轲颔,退出望楼。下楼时,他听见太子丹压抑的哭声,和鞠武低低的劝慰声。
秋风更紧了,卷起满地黄叶。荆轲走在宫道上,深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抬头望天,阴云密布,要下雪了。
樊於期住在易城西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自从秦国逃到燕国,这位曾经的秦国王翦麾下大将就深居简出,如同惊弓之鸟。院中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夜已深,樊於期却无法入眠。他坐在堂前,面前案上摆着一卷简牍,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是一卷《孙子兵法》,他读了三十年,倒背如流。可兵法救不了家人,也救不了自己。
闭上眼睛,就是血与火的景象咸阳刑场上,父母妻儿被绑缚跪地;老父花白的头在风中散乱,却仍挺直脊梁,不肯向监斩官低头;幼子才八岁,惊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明白生了什么;妻子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诀别。
“将军又梦魇了?”老仆樊福端着热汤进来,声音里满是忧虑。他是樊家的老仆,随樊於期从秦国逃出,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樊於期抹了把脸,才现自己满脸是泪。“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樊福放下汤碗,碗中是安神的枣茶,“将军,早些歇息吧。燕太子既收留我们,总会护我们周全的。”
“周全?”樊於期苦笑,笑声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秦军已至易水,燕国自身难保,如何护我周全?待秦军破城,嬴政第一个要抓的,就是我樊於期。到时车裂?腰斩?还是凌迟?”
他起身走到院中。月光凄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年前,他因劝阻秦王嬴政坑杀赵国降卒而获罪。
嬴政一道诏书下达樊於期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幸得旧部拼死相护,他才逃出咸阳,一路东奔,最后在燕国落脚。
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亲手割下嬴政头颅的场景,醒来却只剩空虚与绝望,余生只剩复仇一念。
“樊将军好兴致,月下独酌,岂不寂寞?”
一个声音突然从阴影处传来。樊於期瞬间拔剑转身,动作快如闪电——即使落魄,他仍是秦国名将,剑术未曾荒废。
荆轲从槐树后走出,手中提着一坛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荆轲?”樊於期收剑入鞘,眉头微皱,“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与将军共饮。”荆轲晃了晃酒坛,“邯郸烈酒,将军故乡的味道。”
听到“邯郸”二字,樊於期眼神一暗。他曾在邯郸驻守三年,那时赵人视秦人为虎狼,唯有城西酒肆的老板老陈不以身份论人,常与他在月下对饮,说些市井趣闻。后来秦军破赵,他特意派人寻找那位故人,却得知老陈已在城破时,带着全家自焚殉国。
“赵人烈性。”樊於期当时喃喃道,不知是赞是叹。
两人在院中石桌前坐下。荆轲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是邯郸特有的高粱烧,烈如刀,暖如血。他倒满两碗,推一碗到樊於期面前。
“荆卿有话不妨直说。”樊於期没有碰酒碗。他在军中多年,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荆轲是太子丹座上宾,深夜来访,绝不止饮酒这么简单。
荆轲仰头饮尽自己那碗,擦去嘴角酒渍,直视樊於期“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金千斤,邑万家,将军将奈何?”
樊於期浑身一震,手中酒碗“啪”地落地粉碎。他死死盯着荆轲,眼中血丝浮现,手按剑柄“荆卿此言何意?是太子欲取樊某头颅以献秦王,换燕国一时安宁么?”
“非也。”荆轲摇头,目光平静如古井,“是轲有一计,可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
“计将安出?”
荆轲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在静夜中却清晰如刀“愿得将军之以献秦,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
院中死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如同鬼魅起舞。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更夫苍老的嗓音在巷中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樊於期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夜枭,在静夜中格外瘆人。他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武的面容如今刻满风霜与仇恨。
“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
他猛地撕开左袖,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荆轲这才注意到,那臂膀上布满新旧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六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用匕生生刻上去的,伤口已愈合,但疤痕狰狞“灭嬴政,雪家仇”。
“荆卿请看,”樊於期指着那些字,声音颤抖,“这三年来,每逢仇痛难忍,我便以刀刻臂,以痛制痛。这六个字,是来燕国第一夜所刻。那时伤口溃烂,高烧三日,几乎死去。是老樊福日夜照料,才捡回一命。”
他走到槐树下,仰头望月,月光洒在他脸上,竟有种奇异的神圣感。“我每念及父母临刑前的目光,便觉五内俱焚。父亲是秦国老将,为嬴政祖父昭襄王征战一生,身上伤痕二十三处。母亲出身公族,温良贤淑,从未与人红脸。妻子温柔,幼子懵懂,才八岁,连剑都握不稳。。。皆因我一人之故,惨死刀下。我樊於期枉为人子,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声音哽咽,虎目含泪。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将军。。。”荆轲起身,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樊於期抬手止住他,转身面向荆轲,忽然单膝跪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荆轲一怔,连忙去扶“将军这是何意?”
“荆卿,於期有一事相求。”
“将军请讲。”
樊於期不起,仰头看着荆轲,眼中燃着熊熊火焰“我死之后,头颅任卿取用。但请卿答应,若真能近得嬴政之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刺他时,告诉他,这一剑是为我父樊於陵、我母郑氏、我妻赵媛、我儿樊毅所刺!告诉他,秦国可以灭六国,却灭不了天下人心中的义!告诉他,暴政必亡,我在黄泉路上等他!”
荆轲肃然,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轲必不负将军所托。若得近嬴政,必以此言告之。”
樊於期这才起身,拍拍膝上尘土,忽然笑道“人生在世,总有一死。能为父报仇,为家人雪恨,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走到院中空地,拔出长剑。剑是秦剑,长三尺有余,剑身有血槽,是标准的战场杀人利器。月光下,他忽然舞了起来。那是秦军的战阵之舞,刚猛凌厉,杀气腾腾。没有乐师伴奏,他自己和着节拍,高声而歌
“忆昔年少时,仗剑出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