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山河,意气盖长虹!”
剑势如风,卷起地上落叶纷飞。他的身影在月下翻腾,虽只一人,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父母殷殷嘱,妻儿倚门送。
谁料功成日,竟是家国空!”
剑光越来越急,如狂风暴雨。老槐树的枝叶被剑气所激,簌簌落下。樊福从屋内奔出,见此情景,老泪纵横,却不敢上前。
“秦王嬴政,虎狼心胸!
戮我至亲,毁我门庭!
此仇不共戴,此恨塞苍穹!”
最后一式,长剑直指西方——咸阳的方向。樊於期保持这个姿势,久久不动,如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然后,他回剑,横于颈前。
“荆卿,请背过身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樊某最后一程,不欲让人见狼狈之态。也请。。。莫让樊福看见。”
荆轲默然转身。他听见身后长剑坠地的声音,清脆如碎玉。然后是身体倒地的闷响,不重,却震得人心头颤。他没有立即回头,而是仰面闭目,任由夜风吹在脸上,很冷,冷到骨子里。
身后传来樊福压抑的哭声,老人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踉跄着跑进屋内,取出一块白布。
许久,荆轲转身。樊於期倒在地上,颈间鲜血汩汩流出,浸透了身下的落叶。他的眼睛睁着,望向西方,嘴角竟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荆轲上前,轻轻阖上他的双眼。“将军走好。轲必手刃嬴政,以告将军在天之灵。”
他从樊福手中接过白布,开始做那件必须做却令人作呕的事。月光冰冷,照着一颗孤臣孽子的头颅,和一双稳如磐石的手。血染红了白布,染红了落叶,染红了这个深秋的夜。
太子丹闻讯赶来时,天已微明。晨雾弥漫,易城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他踉跄着冲进樊馆,不顾储君威仪,甚至没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院中情景让他如遭雷击。
樊於期的身体已被安置在一块门板上,用白布覆盖,只露出安详的面容。颈间的伤口被仔细缝合,换了干净衣物,若不细看,仿佛只是睡着了。荆轲站在一旁,脚边放着一个木函,一尺见方,隐隐有血迹渗出。
“将军!樊将军!”太子丹扑到尸体旁,不顾血污,抱起樊於期尚且温热的身体,痛哭失声,“丹之过也!丹之过也!是丹害了将军!”
他哭得撕心裂肺,不仅是哭樊於期,也是哭自己,哭燕国,哭这个将倾的天下。三年了,他收留樊於期,与其说是仗义,不如说是投资——一个熟知秦国内情、与秦王有深仇大恨的将军,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可他从未想过,这用处竟是如此惨烈。
荆轲静立一旁,面无表情。直到太子丹哭声稍歇,才上前一步“殿下,当以大事为重。樊将军舍生取义,非为私情,乃为天下。请将樊将军级妥善处置,莫负将军一片赤心。”
太子丹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瞪着荆轲“荆轲!你。。。你竟真忍心。。。他待你如友,你便如此。。。”
“忍心?”荆轲的声音陡然转冷,在晨雾中如冰刃划过,“轲若不忍,殿下可有退秦之策?燕国百姓可能免遭兵燹?将军之仇可能得报?殿下三年来厚待于轲,等的便是今日。如今事将成,殿下却要作妇人之仁么?”
一连数问,句句诛心。太子丹哑口无言,颓然坐地。
“将军自刎,非轲所逼,乃其自愿。”荆轲缓缓道,语气稍缓,“将军临终有言,望殿下善待其旧部仆从。此为其最后所托。”
太子丹颤巍巍起身,整理衣冠,对樊於期尸体深施一礼,一揖到地“丹,必不负将军。”他转向荆轲时,已恢复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只是声音仍有些沙哑,“樊将军之,当如何处置?”
“需以药水浸泡,装入特制木函,可保月余不腐。”荆轲道,“此事宜秘,除殿下、鞠武先生与轲之外,不可有第四人知。樊将军之死,可对外称急病暴卒,厚葬之,以安其旧部之心。”
太子丹点头,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待樊於期尸身被妥善安置,级以特殊方法处理后,天已大亮。晨雾散去,易城露出真容,街市渐渐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仿佛昨夜什么也没生。
“信物已有其一,”太子丹与荆轲回到密室,这是东宫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四面无窗,只有一扇铁门,“督亢地图,丹已命人绘制,不日可成。然则,仅有此二物,恐仍不足取信秦王。”
荆轲沉吟,在室中踱步。晨光从门缝透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线。“殿下可还记得,秦王悬赏通缉的燕国叛将桓魇?”
“桓魇?”太子丹皱眉思索,“三年前携燕国边防图叛逃至秦的那个前将军?”
“正是。此人熟知燕国兵力部署、关隘虚实,现被秦王奉为上宾,实为燕国心腹大患。”荆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殿下能许诺,事成之后,轲愿为燕国除此叛徒。以此为饵,或可增加嬴政信任。”
太子丹眼睛一亮“善!丹这便修书,许卿事成后刺杀桓魇之权。”他走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欲写,又顿住,“然则,入秦之后,近身行刺,需有绝世利器。寻常兵刃,恐难近秦王之身——嬴政自经历嫪毐之乱、成蟜之叛后,疑心极重,殿前侍卫皆搜身查验,寸铁不得入。卿将如何带兵刃入殿?”
荆轲道“轲闻赵国徐夫人,善铸匕,其刃可透重甲,且薄如蝉翼,可藏于图中。若能得其所铸之匕,淬以剧毒,见血封喉,则大事可成。”
“徐夫人。。。”太子丹思索片刻,“可是邯郸那位铸剑师?丹在赵国为质时,曾闻其名。此人出身铸剑世家,其先祖曾为赵雍铸剑。然此人脾气古怪,立有三不铸不为不义者铸,不为无德者铸,不为畏死者铸。且近年闭门谢客,不轻易为人铸器。”
“正因如此,其所铸方为珍品。”荆轲起身,整了整衣冠,“轲愿亲往邯郸,求取此匕。”
“不可!”太子丹急忙阻止,抓住荆轲衣袖,“卿为行刺之主力,岂可轻离易城?况且邯郸已为秦地,此去危险重重。丹遣他人前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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