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空无奈中有点好笑,好笑中又隐隐头疼。有天,管家告诉他,姜灼楚提出想下楼,去院子里荡秋千。
天渐渐暖,院子里花的品种多了起来,草也长得愈翠绿茂盛。这个季节晴天的时候多,但雨水也同样滋养灌溉着生命,连风都不再寒冷,反倒像一只轻盈的手,撩动万物的裙摆,带着它们翩翩起舞。生机,勃勃的生机,每天就这样绽放在姜灼楚的窗前。
而他的生命,犹如标本框里一动不动的精致蝴蝶。
梁空想了想,对管家道,“再说吧。”
管家于是转告姜灼楚,梁空拒绝了这个请求。
姜灼楚也没说什么。他的身体在好转,甚至久违地长了几斤肉。春天来了,他换上各种不同颜色的衬衫,还在颈间系上一条丝巾。他的脸色红润了点,嘴唇不那么苍白,脸颊上长出恰到好处的一点点肉,白皙剔透,捏起来大约手感会很好。
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梁空提前回来了。彼时姜灼楚正闭目躺在大书房的地毯上听音乐,不像晚上那般始终留个眼睛盯着梁空的车回没回来。他察觉到的时候,梁空已经上楼了,听声音似乎先去了走廊那头他自己的房间。
姜灼楚火收拾东西,不动声色地抱起唱片书籍和无法联网的游戏机开溜,踮着脚尖偷偷想回卧室,却在走廊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梁空。
“……”
“这么急着去哪儿啊?”被躲了这么多天,再见面时梁空语气自然平淡。他刚刚应该是去换了套衣服,现在没有穿正经西装。
姜灼楚抱着他那一堆东西,宛若逃学被班主任抓包的中学生,现在脸平得像一条破折号,半点也笑不出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没有关心,全是不满。
梁空垂眸扫了眼窗外草坪上的秋千架,“陪你去荡秋千。”
“……”
姜灼楚脸似乎鼓了点,眼睛撇开,“我现在才不想去。”
梁空挑了下眉。掌握一个少年的心理——哪怕是极早熟的少年,对现在的他来说,也还是太基础了。他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还以为你很想去,特意回来的。”
姜灼楚抱着书的手指绷紧了点。
“不想去就算了。”梁空说着,转身下楼离开,还不忘拿上衣架上挂着的风衣。
姜灼楚站在原地,心平气和地生了三十秒的气,然后跑到栏杆边冲楼下喊道,“站住。”
草长莺飞,午后的阳光碎金子似的落在草地上。姜灼楚靠坐在白色铁艺秋千,微仰着头。一旁小茶几上的三层托盘放着各色点心若干,他却没顾上吃,只盯着树上吃果子的小鸟,眼睛亮亮的。
小鸟长得毛茸茸,毛毡扎出来的似的,身形不大,远看像个滚来滚去的小球。姜灼楚一只脚无意识地晃荡着,盯得入神,不自觉咧嘴笑了。
梁空拎着沙滩椅出来,正看见这一幕。
姜灼楚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一层极薄极浅的轻快雀跃,像海平面被风拂起灵动的涟漪。他几乎像个天真烂漫的稚童,在无人的地方为一点点小事偷偷感到开心。
梁空瞥见了树上那只蹦来跳去的小鸟,那圆滚滚的饱满身躯、短小得看不见的翅膀……梁空不免怀疑它是不是真能飞起来。
梁空把沙滩椅在秋千旁放好,兀自坐下。阳光平等地也落下他的脸上,他靠着椅背,一腿翘起,听着啾啾鸟鸣和风吹过树木枝叶的沙沙声,久违地有了一种平静又惬意的感觉。
这一刻不是为了任何,这一刻即是生命本身。
姜灼楚瞟见梁空,不作声地坐远了些,还把书放在身旁秋千上,简直生怕梁空也坐过来。
梁空看见,不由得笑了出来。这时时刻刻没完没了的小动作简直滑稽得可爱。十八岁的姜灼楚是块小冰山,Q版的。
梁空想起刚刚在走廊,姜灼楚怀里抱着的黑胶唱片。他道,“我教你弹琴吧。你喜欢什么?”
“不要。我不喜欢音乐。”姜灼楚直接拒绝。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排斥呢。”梁空问。
姜灼楚没否认,反唇相讥,“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起来呢。”
那些鬼话,他是半个字也不信。
梁空半躬下身,风吹乱额前的头,他神色变得严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