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东边靠里的一间上房,谢瑾窈请了个梳头娘子来给自己梳妆,早上碰到孟大娘,谢瑾窈将先前孟大娘簪在她间的银簪还了回去,自己去饰铺子里挑了几样。
小地方的饰自然不能与玉京的相提并论,工艺一般,不够精巧,用料也不够上乘,那玉石上还有粗糙的纹路,都没打磨光滑,价钱却要得高。谢瑾窈用的饰自来都是能工巧匠打造,连玉京的那些个饰铺子都不怎么去逛,当然瞧不上这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挽又不能没有饰,谢瑾窈勉为其难买了几样稍微看得过去的。
“姑娘瞧瞧,可还满意?”梳头娘子簪上一枚祥云步摇簪,手指抚摸着步摇垂下来的几根珍珠串,“不满意奴家再给您改改。姑娘生得美,随便打扮一下都似惊鸿仙子。”
谢瑾窈对着铜镜照了照:“不错。”梳妇人头终究有些累赘,不若这些轻便的髻舒适。
谢瑾窈转过身,将事先备好的一两银子递过去:“明日还来为我梳头。”
梳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一双巧手捧着银子,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还这样大方,不知哪家的郎君将来有好福气能娶姑娘为妻。”
谢瑾窈闻言,冷下脸哼了一声,人家可不觉得自己有好福气,巴不得当回她的暗卫,不稀罕当她的夫君呢。
梳头娘子不晓得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谢瑾窈变了脸色,说多错多,梳头娘子连忙屈身告辞:“明儿姑娘派个店小二去喊奴家就行了,姑娘不必亲自跑一趟。”
谢瑾窈摆了下手,梳头娘子便退了出去,帮谢瑾窈把门关上,一转身,冷不防撞上了一人,梳头娘子定睛一瞧,莞尔道:“这不是济世医馆的小莫吗?怎么来了此处。”
“我找个人。”小莫没与梳头娘子细说。
“这里边儿住的可是贵人,你找她做什么?”梳头娘子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房间,又将小莫上下打量一番,调侃道,“贵人貌比天仙,可瞧不上你这样的。”
小莫登时拉长了脸:“休要胡说。”
梳头娘子鬓边簪一朵大红绢花,面上敷粉,唇上涂脂,一笑,媚态横生:“好好好,不说了,你看你脸还红了。”
“我脸……”小莫还没解释,梳头娘子一扭水蛇腰下了楼梯。
小莫对着梳头娘子的背影懊恼地翻个白眼,转头叩响门扉:“夫人,夫人。”
谢瑾窈闻声,起身过来开门,一看门外的人是济世医馆的小莫,心里咯噔一下,急声问道:“玹影出事了?”
“没有。”小莫指着楼下道,“你夫君来寻你了,他坐在轮椅上,不方便上来,我特来与夫人说一声。”
三两级台阶小莫还能咬咬牙将轮椅搬上来,客栈一楼到二楼几十级台阶,小莫可没那个本事连轮椅带玹影搬上来。
谢瑾窈急促的心跳趋于平缓,语含讥嘲:“他不是我夫君,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也别叫我‘夫人’,叫我‘姑娘’或是‘小姐’,明白了吗?”
小莫愣了愣,还没说话,谢瑾窈紧接着道:“既然他无碍,那就带回你们医馆吧。身子没痊愈就不要到处乱跑了,省得给人添麻烦。”
谢瑾窈说罢就关上了门,小莫要是反应慢一点,鼻梁都要被夹断了。
小莫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楼下厅堂里正在等候的玹影,摇头叹息,为何这二人吵架,他成了最忙的那一个?这合理吗?小莫拍了拍门板,趴在门上道:“姑娘,等你见了玹影就知道了,他找你有重要的事。”
谢瑾窈要是晓得玹影将她的长命锁赎回来了,说不定两人就不会再闹别扭了。
“姑娘……”小莫还要说和两句,面前的门猛地被拉开,小莫险些一头栽下去。
谢瑾窈今日穿了件藤纳色齐胸罗裙,广袖披衫上刺绣着精美的曲水纹,从小莫身旁走过,一阵香风袭来,裙摆也轻轻荡开了曲水纹。
一楼的厅堂里,玹影坐在轮椅上,几日不见,形容依旧憔悴无血色,也不晓得医馆的人是怎么照顾他的,或许是他失血过多,短时间内养不回来。谢瑾窈现,只要看到玹影的脸,与玹影目光相对,她满心想的都是玹影为了她才落得浑身是伤,心肠就硬不起来了。
“小莫说你找我有要紧事。”谢瑾窈佯作冷淡,“什么事?”
客栈的厅堂里有不少人,这几日附近几条街都在传福源客栈来了位天仙似的人儿,容颜艳绝,姿态淑雅,身边一个人没有,引得大家争相前来观看。福源客栈的生意都比以前好了不少,老掌柜脸都笑烂了。
有公子哥上前搭话,被美人儿的冷眼逼退,有心怀不轨的想要硬来,光天化日之下不敢,等到夜里,四座门神守在外面,纵使有贼心也没贼胆。
眼见美人自二楼下来,厅堂里的氛围都热闹了不少,不想那美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坐在轮椅上的年轻郎君。方才这位郎君甫一被人推进来就引起了众人注意,长相实在出色,五官生得精致,挑不出丁点瑕疵,可惜不良于行。
谁能想到这二人能扯上关系。
玹影指尖蜷了蜷,探进袖中拿出了一个东西:“这个,收好。”
谢瑾窈垂眸看着玹影修长白皙的手指间缠绕的金链子,底端微微晃动着的正是她几日前典当出去的长命锁。谢瑾窈蓦地睁大眼:“你如何……”想问玹影是如何办到的,谢瑾窈忽然回忆起玹影醒来那日现她的长命锁不见了,问明缘由后便拿出了自小佩戴的玉佩。
那是玹影的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现在,她的长命锁回来了,不用问,是玹影用玉佩换的。
谢瑾窈该感动吗?这应当不属于暗卫的职责范围。
玹影微微倾身,隔着衣袖抓住了谢瑾窈的手腕,将她的手心翻过来,没有碰到她的手,长命锁底端的吊坠落入她手中。确定谢瑾窈抓牢了,玹影便退开一些,眼眸瞥向别处,不再看她。
谢瑾窈恍然回到了他们刚成亲的时候,玹影就是这般,拒绝与她有任何触碰,避之唯恐不及,连看她一眼都会下意识躲闪。
这几日谢瑾窈将国公府里的小姐挨个想了一遍,每一个都像玹影的心上人,每一个又都不像。
真是风水轮流转,从前谢瑾窈对玹影不屑一顾,如今她算是尝到了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的滋味。
明明她都心软了,明明她都感动了,明明她……都已经决定不计较了,玹影偏又这般抵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