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見狀,少不得告罪道:「在下為東道,本當早些過來待客,家中有事耽擱了,倒是令尊仲昆久候,實是羞愧。」
沈琰滿面溫煦道:「是我們來得早了,恆雲勿要客氣。」
沈珏實不喜沈琰的性子,只應付地拱拱手道:「見過沈先生。」
要是叫「沈夫子」就要行師生禮,要是稱「沈老爺」則別了尊卑,沈珏這才稱呼上模糊了。
沈琰自是知曉沈珏身份,倒是也沒有計較的意思,依舊和氣地打了招呼。
倒是沈這邊,進同來的還有沈珏,不知為何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沈瑞喜怒不形於色,是個有城府的,倒是沈珏性子直爽,厭憎都寫在臉上,沈珏對他們兄弟雖不冷不熱模樣,可也沒有箭弩拔張之意。
沈珏對於沈早年雖有些不待見,可如今大了,之前族學裡那些小摩擦早就忘了。
眼見沈瑞與沈琰客客氣氣地寒暄上,沈珏便也同沈說起話。
「去年雖同行,可不在一條船上也不方便說話,倒是忘了問問你,可有琴二哥、寶四哥的消息?」沈珏道。
沈點點頭,道:「去年琴哥、寶哥都應了童子試,倒是順順利利過了縣試、府試,只是院試時沒有過。不過前後在南京逗留了些時日,曾一起吃過幾次酒,瞧著他們樣子,倒是並沒有太灰心,說今年還要接著考。」
沈珏神色不變,心裡卻有了計較。
原來二哥所料不差,沈琰、沈兄弟雖搬到南京,可依舊與松江族人有往來。想來也是,前年那一科鄉試,沈琰成了舉人,又成了學政老爺的未婚女婿,沈氏族人卻是全軍覆沒。
不管沈琰的出身有多不體面,畢竟年代太過久遠,在松江各房族人眼中,這都是個前程大好的少年。
莫欺少年窮,二房遠在京中,沈家眾房想要借力也借不上;反而是沈琰那裡,因有學政的關係,交好總比交壞強。
沈並未察覺出沈珏是在套話,依舊說道:「我記得全三哥之前也卡在院試上,去年還以為能碰上他,沒想到他竟然在京里沒回去,今年可回去了?」
沈珏點點頭,道:「二月里動的身,沒有回松江,直接往南京去了。」
沈早從喬家那邊得了消息,知道沈珏今年也應童子試,想要問兩句,又怕他忌諱,就抬頭望了沈瑞那邊一眼,道:「明年又是秋闈之年,尊兄可下場
沈珏因沈琰已經是舉人,就不肯低頭,帶了幾分得意道:「我二哥歲試是一等,今年科試想來也不差的,自然要下場……」
第三百一十七章金針暗渡(二)
沈瑞在旁,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沈琰寒暄,也在留心沈珏這邊。
眼見沈珏小白兔似的,卻從沈那裡套出一堆話來,沈瑞不由暗笑。早年在族學時也是,旁人見沈珏脾氣大,就當他是心眼直,可被族長太爺撫養大的孩子,又哪裡真的全無心機?
同沈珏相比,沈才是真的「天真爛漫」。
沈瑞看著沈琰一眼,不得不羨慕沈有個好哥哥。要不然沈護的好,沈哪裡能這樣無憂無慮?
在大明朝生活了五、六年,「大明好父親」沒見識幾個,倒是「大明好哥哥」見了好幾位。
沈滄對沈洲、沈潤,沈瑛對沈琦、沈全,沈琰對沈,就是沈瑾當年也是擺出要做好哥哥的模樣,只是後來沒了機會而已。
沈琰自然也留心兩個小的,多看了沈珏一眼,對沈瑞贊道:「早年與珏哥往來不多,珏哥倒是機靈性子。舍弟雖年長兩歲,卻是不如珏哥聰敏。」
這話說的有點意思,沈瑞「呵呵」兩聲道:「不過是點小聰明,當不得大用,哪裡比得上令弟是少年才子,才貌俱全,堪為同輩之中佼佼者。」
中國人的習慣,一脈相傳,就是要誇人家孩子,貶自己家的。沈瑞這幾年常隨著沈滄應酬,也算深諳其中之道。相關的套話,隨口就來。
沈琰低下頭,莞爾一笑。
還真如沈先前所說,沈瑞言行老成,不類少年。奇怪的是,這種沉著之風,與沈瑞的氣度很是融洽。
這三年,對他們兄弟來說是變化巨大,對沈瑞、沈珏兩個也是如此,可沈瑞沉穩勁兒卻是早先就有的。
聽說尚書夫人當年回松江府,各房頭的嫡次子、嫡幼子帶了好幾個進京,最終擇了沈瑞、沈珏兩個。除了尚書夫人與沈瑞生母孫氏的淵源外,沈瑞這性子定也是長輩們看重的。
沈珏、沈兩個在旁雖小聲說話,可也聽著兄長們這邊動靜。
眼見這兩人對著夸對方弟弟,貶自家弟弟,沈珏與沈對視一眼,都覺得古怪的緊。這贊的是他們?貶的是他們?怎麼聽著這兩人口氣,這麼不對味兒呢?
尤其是沈,想著沈瑞年紀比自己還小兩歲,卻是一副家長做派,點評旁人家晚輩似的,嘴角直抽抽,湊到沈珏跟前,小聲道:「難道我記錯了沈瑞的年紀?他不是與你同庚麼?」
沈珏白了沈一眼,亦壓低了音量道:「你以為家兄與你似的,只長個子不長腦子麼?」
「你?」沈瞪大眼睛,磨牙道:「不長腦子也比你強,是不是竟長心眼子,綴得不長個子?方才尊兄可是說的清楚,不過就是小聰明當不得大用」
沈珏抬頭,望了望屋頂,道:「小聰明也比不聰明要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