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蹲下来。
王孝通头也没抬
“渭河这一段的水流度。”
“我拿布条测了一上午的风向和水面流，打算算算今年夏天涨水的时候主洪峰能冲到多高。”
“这也能算？”
“能算，水流度、河道截面、上游来水量，三样数据出来就能推。”
他抬头看了张卫国一眼，
“我估今年夏天至少还有一次涨水。”
“堤岸那段新填的土如果夯得不够实，下次涨水还得塌。”
张卫国看着他那双被炭条染黑了的食指和中指。
那两根指头上全是黑印子，像长在肉里一样。
他想了想，说
“夯土的事我盯着。”
“新填的土每层都浇一遍水再夯，不会松。”
王孝通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意外，但不完全是，更多是一种被确认了的放心。
他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那条曲线。
后来那段新修的堤岸撑过了那年夏天的洪水。
水位涨到第二道标记线的时候，张卫国站在堤上看着水一点一点地往上漫，
到堤面以下大约两尺的位置停住了，没有漫上来。
他蹲下来用拳头敲了敲堤面，实心的，没有水从底下渗出来。
那天傍晚他收工的时候路过河滩下游，看见那根竹竿还在，白布条已经被水冲掉了，竹竿孤零零地戳在水边。
旁边蹲着一个人，王孝通，正把一卷纸卷起来塞进腰袋里。
他看见张卫国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到第二道线了？”
他问。
“到了，差两尺没漫上来。”
王孝通点了点头。
他沿着河滩往上走了一段路，在那段新修的堤岸前面停住了。
他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堤岸外坡的夯土面，土面结实，手指按下去没有凹痕。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张卫国看见了。
“差不多够二十年的。”
他说。
他转身走了。
青袍的背影沿着河滩一路往下游方向去，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粒青灰色的点，融进了暮色里。
张卫国站在堤岸上看着他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段堤岸，
平平整整的，土色暗，夯痕一层一层地叠着，像一道道被压平了的水纹。
他蹲下来也按了一下堤面。
硬，实，手指按不下去。
武德四年秋天，太史局的院子里摆了一盘棋。
不是围棋。
傅仁均让人搬了一张方桌出来，桌上摆了几十颗黑白棋子，摆成一个圆形的阵列。
太史局的几间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围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看热闹。
张卫国那天被叫来修太史局后院的一扇门，活儿刚干了一半，被院子里的动静引得走了出去。
傅仁均站在方桌前面。
他穿一身干净的绿袍，头梳得齐整，颌下留着短须，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太史局干了大半辈子，是王孝通的顶头上司。
“王孝通。”
傅仁均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